下午两点,天台的风更大了。
洛可可裹着羽绒服坐在监视器旁的小马扎上,手里捧着沈星晚刚买来的热奶茶。塑料杯很烫,但她还是紧紧握着,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。
“各部门准备!”副导演拿着喇叭喊,“五分钟后实拍!”
苏北宸站在不远处,正和周牧野说着什么。他已经脱了外套,只穿着警服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。他在听周牧野说话,偶尔点头,侧脸的线条在下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。
阳光很好,甚至有些刺眼。可洛可可却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刚才那十七遍,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。每次站上栏杆,每次回头,每次闭上眼,她都在和某种东西搏斗——和她自己,和记忆,和那种想要纵身一跃的冲动。
而下午这场戏,只会更难。
“紧张了?”周牧野走过来,在她旁边蹲下。
洛可可摇头,又点头,最后苦笑:“有点。”
“正常。”周牧野拍拍她的肩,“这场戏是全片的情绪高点。叶真跳不跳,陈深拉不拉得住,就在那几秒钟。我要的是真实感,不要任何表演痕迹。”
“怎么才能真实?”
周牧野想了想:“忘记镜头,忘记你是洛可可。你就是叶真,站在那儿,想着跳下去。而苏北宸是陈深,冲进来,想着怎么拉住你。其他的,交给本能。”
本能。洛可可默念这个词。可是在镜头前待了十年,她早就忘了本能是什么。她的每个表情、每个动作、每个眼神,都经过千锤百炼,都为了镜头服务。
本能,太奢侈了。
“来,走一遍戏!”周牧野站起来。
洛可可放下奶茶,脱掉羽绒服。冷风瞬间包裹住她,她打了个寒颤,爬上栏杆。
这次苏北宸也走了过来。他没说话,只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静静地看着她。那目光很沉,沉得像实质的重量,压在洛可可背上。
“开始走戏!”副导演喊。
洛可可爬上栏杆,站稳。风吹得她晃了晃,她下意识抓住栏杆,指节发白。
“别怕,”苏北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而清晰,“我在下面。”
洛可可一愣,回头看他。
苏北宸站在那儿,保持着安全的距离,但眼神很专注。专注得仿佛此刻天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,专注得仿佛她真的会跳下去,而他要拉住她。
“好,叶真回头,看远方!”周牧野指挥,“陈深,你从门那边冲进来,要快,要有爆发力!”
苏北宸退回铁门后。洛可可重新看向前方,脚下是六层楼的高度,车流如织,行人如蚁。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“陈深冲!叶真往后倒!陈深拉住!”
铁门被猛地撞开,苏北宸冲了出来。他的速度很快,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,警服衬衫的下摆扬起,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。
洛可可按照指示,身体向后倾。
就在她即将倒下的瞬间,苏北宸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很用力,用力到洛可可几乎能听见自己骨骼被捏紧的声音。他的掌心滚烫,透过她冰凉的皮肤,温度直直地烙进来。
“卡!”周牧野喊,“好!力度对了!但表情不对,可可,你回头看他的时候,眼神要复杂。有绝望,有挣扎,还有……还有一点希望。虽然只有一点点,但必须有。”
洛可可点点头,从栏杆上下来。手腕还在发烫,苏北宸的体温仿佛还留在上面。
“休息五分钟,然后实拍!”
工作人员开始做最后的检查。威亚师傅检查安全绳,灯光师调整反光板,摄影师重新构图。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,只有洛可可的心脏,还在因为刚才那一抓而狂跳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。那里皮肤发红,留下几个清晰的指印。
“抱歉,弄疼你了。”苏北宸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,递过来一瓶水。
洛可可接过,拧开喝了一口。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稍微平复了心跳。“没事,这样才真实。”
苏北宸看着她,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很浅。“刚才那个眼神,你想象的是谁?”
洛可可一愣。
“周导要的,是你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。”苏北宸的声音很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“你看着我的时候,在想谁?”
“我……”洛可可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在想谁?刚才那一瞬间,她谁也没想。她只是本能地回头,本能地看向抓住她的那个人,本能地……
本能地想要被拉住。
“不用告诉我。”苏北宸忽然笑了。很淡的一个笑,唇角微微上扬,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。“等会儿实拍的时候,你看着我就行。看着我的眼睛,然后想——这个人,会不会拉住我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。留下洛可可一个人站在原地,握着那瓶水,掌心渗出细密的汗。
“各部门准备!”周牧野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,“实拍!安静!”
片场瞬间静下来。连风声都仿佛小了。
洛可可深吸一口气,最后一次爬上栏杆。铁锈的味道,风的味道,远处城市喧嚣的味道,混在一起,钻进鼻腔。她赤脚站在栏杆上,脚心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和粗糙。
“《深渊边缘》第三场二镜一次,开始!”
场记打板。
洛可可睁开眼。她没看脚下,没看远方,只是平视着前方。那里是灰蓝色的天空,几片云慢悠悠地飘过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咚,咚,咚。
然后,铁门被撞开的声音。
很响,在寂静的天台上格外刺耳。她没回头,但她知道苏北宸冲了进来,脚步声急促,呼吸粗重。
“叶真!”
苏北宸的声音。不是苏北宸,是陈深。焦急的,恐惧的,带着喘息。
洛可可还是没回头。她只是微微侧过脸,余光能瞥见那个身影,正朝她冲过来。
“叶真,你别动!我求你,别动!”
声音越来越近。她能感觉到风被带起,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在靠近。
然后,她往后倒。
身体悬空的瞬间,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重力在拉扯她,感觉到风在耳边呼啸,感觉到心脏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。
也就在那个瞬间,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滚烫的,用力的,紧紧抓住。
洛可可被猛地往回拉,整个人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。苏北宸的手臂箍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还抓着她的手腕,两人一起摔倒在地。
不疼。身下垫了厚厚的保护垫,但冲击力还是让她眼前一黑。
等视线重新聚焦,她看见的是苏北宸的脸。
很近。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,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,温热而急促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。
“卡!”周牧野喊,但声音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洛可可还躺在那里,还看着苏北宸。苏北宸也看着她,手臂还箍着她的腰,没松。
四目相对。
洛可可忽然明白了周牧野要的那个眼神。
不是绝望,不是挣扎,不是希望。
是空白。是劫后余生的空白。是在坠落的瞬间被拉住,在必死的边缘被拽回,那种巨大的冲击带来的,一片空白的茫然。
她看着他,眼里什么都没有,又好像什么都有。
苏北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,移到她的嘴唇,又移回眼睛。手臂收紧了一瞬,又缓缓松开。
“好!太好了!”周牧野冲过来,激动得满脸通红,“就是这个感觉!就是这种……这种……”他找不到词,只是用力拍手。
工作人员开始鼓掌。掌声稀稀拉拉,然后越来越响。
苏北宸先站起来,然后伸手把洛可可拉起来。他的手很稳,掌心干燥,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。
“没事吧?”他问,声音有些低哑。
洛可可摇头,想说没事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酸涩得厉害。
沈星晚冲过来,用羽绒服裹住她:“怎么样?摔疼没有?”
洛可可还是摇头。她任由沈星晚拉着她往休息区走,脚步有些虚浮。路过监视器时,她看见回放画面。
画面里,她往后倒,苏北宸冲过来拉住她。两人摔倒,对视。那个对视长达十秒,在镜头里,像是一个世纪。
而她看他的眼神,是一片空白的,茫然的,脆弱的。
那种脆弱,让她自己都心惊。
“完美!”周牧野还在兴奋,“这条一条过!可可,北宸,你们俩的化学反应绝了!”
苏北宸站在一旁,接过助理递来的水,喝了一口。他的侧脸在阳光下,没什么表情,但洛可可见到他握瓶子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我去换衣服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飘忽。
“好,快去,别感冒了。”周牧野还在看回放,头也不抬。
洛可可走进临时搭建的化妆间,关上门。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她在镜子前坐下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头发凌乱,病号服皱巴巴的。眼睛却很亮,亮得异常,像是烧着两簇火。
手腕上,苏北宸留下的指印还在。五个清晰的指印,泛着红,微微发热。
她伸手摸了摸。皮肤很烫,像是被烙铁烙过。
然后她看见了,在指印旁边,有一小块皮肤,比别处更红,微微鼓起。
那是苏北宸大拇指按过的地方。他用力太大,指甲在她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月牙形印记。
洛可可盯着那个印记,看了很久。
最后,她拿出手机,对着手腕拍了一张照。照片里,那五个指印清晰可见,月牙形的印记尤其明显。
她看了几秒,然后按了删除。
照片消失在屏幕上,但手腕上的印记还在。红的,热的,像是某种烙印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:“可可,换好没?准备转场了!”
“马上。”洛可可应了一声,迅速脱掉病号服,换上自己的衣服。
再出门时,她已经恢复如常。脸色补了粉,嘴唇涂了口红,头发重新梳过。又是那个完美的洛可可,无懈可击。
片场正在收拾器材,准备转场到室内。苏北宸也已经换好衣服,站在周牧野身边看回放。他换回了常服,简单的黑色毛衣和长裤,侧脸线条干净利落。
洛可可走过去,周牧野立刻招手:“来来,看看你刚才那眼神,绝了!”
监视器屏幕上,正在重复播放那个对视。洛可可看着屏幕里的自己,那种空白,那种脆弱,让她几乎想移开视线。
“苏老师也演得好,”周牧野拍苏北宸的肩,“那种急,那种怕,那种拼了命也要拉住她的劲儿,全在眼神里了。”
苏北宸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屏幕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洛可可也沉默地看着。看自己往后倒,看苏北宸冲过来,看他拉住她,两人摔倒,对视。
十秒。
在第十秒的时候,屏幕里的苏北宸,眼睛很轻地眨了一下。
那不是剧本里的设计,也不是表演。那是一个本能的反应,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。
但洛可可看见了。
在那个眨眼的瞬间,苏北宸眼里的情绪,从陈深的焦急恐惧,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一种更深,更沉,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好了,收工!”周牧野满意地关掉监视器,“今天大家都辛苦了,早点休息,明天拍第四场。”
工作人员开始收拾,片场又嘈杂起来。洛可可转身准备离开,却听见苏北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洛老师。”
她停住,回头。
苏北宸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管药膏。“手腕,”他说,递过来,“消肿的。”
洛可可愣了一下,接过。药膏是新的,还没拆封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苏北宸顿了顿,又说,“刚才,抱歉。我太用力了。”
“为了戏,应该的。”洛可可握紧药膏,塑料管硌着手心。
苏北宸看着她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洛可可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直到沈星晚过来拍她:“发什么呆呢?走了,车在等。”
回去的车上,洛可可一直看着窗外。城市华灯初上,霓虹闪烁,车流如河。她摊开手掌,看着那管药膏,又看了看手腕。
指印已经淡了些,但月牙形的印记还在,在昏黄的车灯下,泛着淡淡的红。
她拧开药膏,挤了一点涂在手腕上。药膏很凉,带着薄荷味,涂上去有种刺痛感。
刺痛之后,是更清晰的灼热。
她闭上眼,靠在后座上。眼前浮现的,却是苏北宸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。
还有那个眨眼。
在第十秒的,那个眨眼。
车窗外,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,像一条流淌的光河。而在这光河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改变。
洛可可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她只知道,当苏北宸拉住她的那一瞬间,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的那十秒——
有些东西,已经回不去了。